【反腐与政改·前传】薄熙来（上）：排第十的平西王
十八大前，坊间都说是习近平、薄熙来两个太子争皇位。可按十七届政治局的座次排一排，常委会只有九把椅子，薄熙来排第十；真正的“夺嫡”，2007 年就已经分出了胜负。
重庆那一趟
2010 年 12 月初，国家副主席习近平到重庆调研。那时的重庆，红歌唱得震天响，打黑打得满城风雨。习近平看了一圈，对唱红歌、读经典、讲故事、传箴言予以肯定，对打黑除恶的成效更是高度评价。陪在一旁的市委书记薄熙来，应该是很满意的。
两年以后，一个进了中南海当总书记，一个进了秦城。于是坊间有了一个流传至今的说法：这是一场夺嫡，太子党里两位大阿哥争皇位，习近平赢了，薄熙来输了。
本包蜜的看法是，这个说法多半是《雍正王朝》看多了。真要说夺嫡，2007 年的十七大就已经分出胜负；十八大前抢的根本不是皇位，而是常委会里剩下的那几把椅子。偏偏在这场抢椅子的游戏里，薄熙来排在了最尴尬的位置。
这篇往前倒，倒到习近平还在正定当县委书记、王立军还没穿上警服的年代，看看薄熙来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重庆的。
十七大才是夺嫡
中共的接班，从来不是皇帝临终前写一道传位诏书那么简单。到了胡锦涛这一任，接班人要提前一届摆上台面。胡锦涛自己就是 1992 年十四大被邓小平隔代指定进常委的，在常委会里当了十年储君。
所以 2007 年 10 月的十七大，才是真正的夺嫡。那一年，习近平和李克强从连政治局委员都不是的位子上，一起跳进了常委会，习排第六，李排第七。一个是江泽民那边能接受的太子党，一个是胡锦涛自己的团派嫡系，两人一同入常，是江胡两派谈到最后的一笔政治交易。一前一后，谁当总书记、谁当总理，那一刻就定了。
这套体制僵化起来是很僵化的。十七大定下的政治局委员，基本也就定下了十八大常委的候选名单，五年里只要不出大事，谁也别想插队。
十二位阿哥排座次
既然坊间爱讲九子夺嫡，本包蜜就顺着这个说法，给十七届里年龄还够得上十八大的人排个座次。
排头的 T0 是大阿哥习近平、二阿哥李克强，十七大就已入常，十八大只等换个座位。T1 是三阿哥张德江、四阿哥俞正声、五阿哥刘云山，三位十六大就是政治局委员，资历摆在那里。T2 是六阿哥王岐山、七阿哥李源潮，一个是管经济的副总理，一个是中组部长，都是实打实的要害岗位。
T3 是三位地方诸侯：八阿哥汪洋在广东，九阿哥张高丽在天津，十阿哥薄熙来在重庆，谁的政绩更亮，谁就能往前挤一挤。最后的 T4 是十一阿哥孟建柱、十二阿哥令计划，十七届还不是政治局委员，可一个是国务委员兼公安部长，一个是中央书记处书记兼中办主任，手握实权，只差一步。另外还有一位格格刘延东，年龄、资历都够，可在中共的常委会里，单是女性这一条就没了希望。
座次一排，薄熙来的处境一目了然。十六大、十七大都是九个常委；要是后来没有薄熙来、周永康、令计划这几桩事，十八大照样会选出九个。九把椅子，排第十的他，只要前面的人不出错，就只能在政治局里再坐五年。挡在他前面最近的，正是同样在地方当诸侯的汪洋和张高丽。
视频截图：习薄两家：八老的恩怨
八老的恩怨
坊间说“两个太子争皇位”，可这两个太子的分量，从父辈起就不一样。
薄一波是中共八老之一，论实际影响力，在八老里仅次于邓小平和陈云。陈云和薄一波走得很近：八十年代后期，陈云是中顾委主任，薄一波是常务副主任，中顾委的日常工作由薄一波主持。
习仲勋就没这么顺。他一辈子吃的最大的亏，跟高岗有关。陈云和高岗早年在东北共过事，按高岗秘书赵家梁的回忆，高岗说过他把陈云当圣人。1953 年夏天的全国财经工作会议上，高岗借批薄一波去打刘少奇，党史上叫“批薄射刘”，薄一波和高岗从此成了实打实的对头。会上陈云没有跟着批，反而说中财委里不存在什么“两条路线”。这年秋天，高岗想在党内再往上挤，分头找邓小平、陈云“谈判”，开出的条件是搞几个副主席，你一个、我一个。邓、陈转头就报告了毛泽东。高岗满以为拉住了的老战友，在最要紧的时候站到了另一边。高岗后来骂陈云是小人，1954 年自杀。
习仲勋偏偏是高岗在陕北、在西北局的老部下。1954 年 2 月中央对高岗实施“管教”，去高家宣布这个决定的正是习仲勋。网传习仲勋当时对高岗说了一句：原来是陈云这老小子阴了你。高岗倒了，习仲勋当时躲过一劫；到了 1962 年，一部小说《刘志丹》被康生扣上“为高岗翻案”的帽子，习仲勋就此被审查了十六年。少年习近平被曹轶欧威胁“枪毙一百次”，这笔账往上追，就追到了高岗身上。
一边是关键时刻转了向的陈云，一边是被高岗批过的薄一波，一边是被高岗牵连了十六年的习仲勋。到了八十年代，陈、薄两家在党内的顺位明显排在习家前面，在陈元、薄熙来这些人眼里，习家的这位起初多少是有点瞧不上的。两家后来有多近，有一组公开流传的照片可以作证：2010 年夏天，陈元的女儿陈晓丹和薄瓜瓜一起去西藏游玩，照片 2011 年初在网上传开，两家的第三代谈起了恋爱。
至于习近平和薄熙来本人，意识形态很接近，都相信毛泽东那一套还用得上。所以 2010 年习近平去重庆给唱红打黑说好话，本包蜜认为是真心捧场，不是做样子。不过也要提醒一句：包包是个绝对的笑面虎。这句话，留到下集再兑现。
比习近平大，却走得慢
薄熙来 1949 年生，比习近平大四岁，同样是八老的儿子，起跑本该更早。可八十年代那场“第三梯队”选拔，他连名单都没进去。
第三梯队是胡耀邦提出来的，陈云在幕后总管人事，跑腿考察的是中组部常务副部长、兼管青年干部局的李锐。习近平在名单上，只是排名靠后，算边缘人物；边缘归边缘，好歹在里面。薄熙来不在里面，原因在文革。文革一开始，他是很活跃的红卫兵；后来薄一波被打倒，他自己从 1968 年 1 月起被关了将近五年，1972 年 11 月才放出来。
网上一直流传他在批斗会上踹断父亲三根肋骨的说法。本包蜜说句公道话：目前能找到的出处只有大纪元一类的媒体，没有任何实证。传言归传言，红卫兵的底子抹不掉，八十年代的组织路线里，文革中太活跃的红卫兵，即使是高干子弟，也要限制使用。
1984 年，在中办工作的薄熙来自己要求下基层，去了大连旁边的金县当县委副书记。阎淮的回忆录写得很直白：未进入第三梯队。习近平当年也是这么走的，1982 年从耿飚身边下到正定，那时第三梯队的名单还没正式开始搞，他到正定以后顺利挤了进去；薄熙来下到金县，却没挤进去。同样是下县，两人的起点从这里就差开了。
七个年轻人
没进第三梯队，薄家在中枢的分量却一点没少。最能说明这一点的，是 1987 年春节的一场座谈。
1987 年 1 月 30 日，大年初二，胡耀邦下台刚两个星期。薄一波和王震把七个高干子弟叫到中南海中顾委的小会议室：陈云的儿子陈元；先后给老中组部长宋任穷当过秘书的刘泽彭和秦晓；北京市旅游局长薄熙成；那几年跟这个圈子来往很密的王岐山；元老张鼎丞的长女、小名“九九”的张延忠；还有写下这段回忆的阎淮。
阎淮说自己是七个人里背景最弱、职位最低的一个。这个“最弱”也得看跟谁比：江泽民是他家几十年的老朋友，1985 年犹豫要不要去上海当市长，专门找他商量；他闹离婚，邓颖超在政治局会后拉住中组部长，要把他清除出中组部。离个婚能惊动到政治局，红二代里“最弱”的，也就这个水平。
视频截图：薄家押谁
座谈会上，薄一波先拿中办主任王兆国开刀，说他是坐直升飞机上来的，不久王兆国就被调去福建当省长；宣传部长朱厚泽被批成“自由化的急先锋”，没过两天就挪了位子。最后才议到中组部长。王震问换谁合适，心直口快的九九张口就推荐她冶金部的老部长李东冶，满屋子没人接话；接着刘泽彭郑重其事地推荐宋平，陈元慢条斯理地讲了一大套宋平为什么合适，众人一起附和。阎淮后来才知道，李东冶本来是陈云给宋平准备的备胎，被九九当成了首发，差点坏了大事。不久，宋平当上中组部长，十三大进了政治局，两年后进了常委。
八老的儿子们春节里喝着茶，就把管全国干部的位子议定了。要注意的是，代表薄家来的是薄熙成，不是薄熙来。
这七个人后来的去向，正好印证中共的权力继承是要打折的。陈元做到全国政协副主席，副国级；王岐山一路做到常委、国家副主席，是七人里唯一没打折的，靠的还是岳父姚依林那一层；刘泽彭做到中组部副部长、国务院侨办副主任；秦晓当过中信集团总经理、招商局集团董事长；九九停在了司局级；阎淮六四以后流亡海外。进常委的一个，副国级的一个，其余都在部级上下，打折打得明明白白。
薄家押谁
薄家一开始押的，确实是薄熙成。1983 年，组织上考察，建议让他当北京市旅游局副局长，北京市委书记段君毅专门去问了薄一波，结果薄熙成直接当上了正局长，三十出头。
八十年代的权贵家族有个慢慢成形的潜规则：一个孩子主要从政，另一个去企业赚钱。高级岗位就那么多，不可能每家每个孩子都当省委书记，一个在台前占位置，一个在台后管钱袋子，最稳妥。
转折点在 1989 年。六四以后，陈云、薄一波这些老人得出了同一个结论：外人靠不住，还是自己的孩子可靠。红二代、太子党的提拔从此明显加快。薄一波这时也看清楚了，两个儿子里政治抱负更大的是薄熙来，于是转而全力培养他；薄熙成后来从旅游局长的位子上下来，做了生意。习家那边，挑出来从政的是习近平。
本包蜜对薄熙来还有一个判断：这个人有野心，但对钱其实不太上心。这一级别的太子党，尤其是主力放在从政上的，对钱大多没有太多欲望，因为他们比谁都明白，在中国最重要的是权力，钱只是权力的附庸品：有了权，钱自然有人送上门；没了权，钱再多也守不住。这一点，下集讲判决书的时候再兑现。
大连：一个人的秀场
薄熙来从金县起步，1992 年到 1999 年先后当大连代市长、市长、市委书记，把大连变成了一个大秀场：拆违建、修广场、种草坪，搞国际服装节，养了一支全国最红的足球队。拆房子拆得太快，大连人送他外号“薄扒皮”。
论做秀，他是那一代干部里的第一名。据亚洲周刊报道，他在大连的办公桌上装着人民广场喷泉的控制开关。1997 年迎香港回归，星海广场立起一根 19.97 米高的华表，比天安门前那一对还高；1999 年江泽民到大连视察，私下说除了北京，大连是他知道的第一个建华表的城市。一个市长在自己的广场上立一根比天安门还高的华表，“僭越”这两个字，薄熙来从大连就开始练了。
2001 年他离开大连去省里，高速路口上演了一出“万人送别薄书记”，在场市民后来说都是组织好的：街道办、学校、出租车司机。秀做得越大，得罪的人也越多，他在大连权力欲太盛，跟辽宁省委里不少领导都起过冲突。拿同一时期的习近平一比，反差就出来了：习近平在福建十七年，没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，也没出什么事，最要紧的是没得罪人。平庸归平庸，平庸本身就是一种本事。
大连这几年还给后来的故事埋下了两个人。一个是徐明。1994 年前后，大连市领导对推广塑钢材料很感兴趣，二十出头的徐明嗅到了商机，1995 年办起实德塑胶，贷款 1.2 亿引进生产线；1996 年，市长薄熙来下了一道市长令，要求全市 35 条主干道两侧的建筑和 175 个新老小区，全部使用或改用塑钢门窗。徐明的第一桶金就这么来了。后来他收购万达足球队，做成实德足球，2001 年三十岁上了《福布斯》中国富豪榜第 18 位。也是 2001 年初，注册资本只有 1.2 亿元的实德突然注资变成 40 亿元，这 40 亿从哪来，至今没有说法。海外媒体援引业内人士的看法，怀疑这是薄家的钱，徐明只是代管。本包蜜不下结论，只是摆在这里。
另一个是英国人尼尔·海伍德。据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报道，他九十年代在大连结识了薄家，后来成了谷开来和薄瓜瓜身边的熟人。十几年后，他死在重庆的一家酒店里。
辽宁：转不成的书记
1997 年的十五大，薄家下了大力气，要把薄熙来送进中央委员会。按美国学者李成的研究，那前后薄家在全国搞了一场宣传，请作家陈祖峰写书，把他写成一个有基辛格的政治手腕、有戈尔的环保意识、像戴安娜王妃那样受老百姓爱戴的人物。一个地级市的市长，同时是基辛格、戈尔和戴安娜，这个宣传口径，后来的“定于一尊”看了都要甘拜下风。
视频截图：商务部的三年
宣传归宣传，结果很难看。李成书里提到，薄熙来那些年替大连争省里的钱和特殊照顾，早让辽宁别的城市心里不痛快，十五大他在辽宁连党代表都没选上，最后是从山西代表团进的大会——薄一波是山西人，山西代表团替薄家留个位子，倒也是正常安排。可那一届他连中央候补委员都没选上，要到 2002 年十六大，才直接进了中央委员。
2001 年，薄熙来当上辽宁省长。按中共的规矩，想进政治局当副国级，一般至少要有两个省部级岗位一把手的经历，其中至少一个是省委书记。他在辽宁当了三年省长，离省委书记就差一步，这一步却一直没迈出去。2004 年来接辽宁省委书记的，是从河南调过来的李克强。
李克强接手的是一个不小的摊子，本包蜜看来，其中就有后来爆雷的蚁力神。蚁力神是在薄熙来当辽宁省长那几年做大的，官网上曾用很大篇幅报道 2002 年董事长王奉友陪同省长薄熙来慰问的场面。2007 年蚁力神爆雷，王奉友后来被判无期，可宣判才十三个月就从无期减成了有期，这本身已经是受照顾了。
省委书记没当上，薄熙来被调回北京当商务部长。看上去是平调，其实是一个信号：他已经不在接班人的序列里了，这个位子是各方平衡之后给薄家的一个照顾。
商务部的三年
一个在大连、辽宁说一不二惯了的诸侯，到国务院当部长，上面有总理、有分管的副总理，凡事都得请示。可他在商务部也没闲着。2004 年 9 月，商务部公布原油、成品油非国营贸易进口企业名单，徐明的实德赫然在列。2006 年商务部发放第二批直销牌照，此前从没做过直销、一直被怀疑往产品里加西药的蚁力神居然榜上有名，业内普遍看作是薄熙来辽宁关系网的作用。部里的人事他也动了，分管商务的副总理吴仪当年在外经贸部留下的人，被他以各种理由换掉了一批。
也是在商务部那几年，薄家在辽宁的家里出了一桩失窃案，锦州市公安局长王立军主动请缨破了案，从此入了薄熙来的眼。这个人，中集、下集都是主角之一。
2007 年的末班车
十七大前，薄熙来的目标是副总理，进政治局，排名还要靠前。挡在前面的，是他的顶头上司吴仪。吴仪 1938 年 11 月生，到十七大正好到了年龄线，她选择了全退，一个职务都不留，坊间叫“裸退”。
本包蜜认为，吴仪的裸退，代表的是当时非江派嫡系的高层、尤其是国务院系统对薄熙来的看法：红卫兵思想，手段太狠，做事没有底线。外媒当年也是这么报的：朝日新闻说，吴仪跟薄熙来交恶，她的裸退就是为了不让薄熙来接她的副总理；纽约时报说，温家宝和吴仪都反对薄熙来当副总理，嫌他飞扬跋扈、难以掌控，吴仪还看不惯他的粗鲁和自我吹嘘，据说温家宝 2005 年就私下提醒过他要低调，他没听。吴仪宁可自己一个职务都不留，也不愿意给这样一个人腾出位子来。
副总理当不成，最后的安排是重庆。2007 年 11 月 30 日，薄熙来接替汪洋出任重庆市委书记，同时进了政治局。这是他搭上的最后一班车：政治局委员当上了，可党内排名靠后，前面还坐着九个阿哥。
平西王
薄熙来到重庆那天的处境，一句话就能概括：五十八岁，排第十，还剩五年。更要命的是前面那两位地方诸侯：八阿哥汪洋团派出身、又跟江家有交情，九阿哥张高丽江派出身、又拿到了温家宝的支持，两边都吃得开。排第十的人想超车，只能在重庆大干一场。
后来网上给薄熙来起了个外号，叫平西王。平西王是清初吴三桂的封号，吴三桂镇守西南，最后在云南起兵，自己当了皇帝。一个被打发到西南的十阿哥，在重庆搭起了自己的独立王国，这个外号起得一点都不冤。
要大干，先得有自己的人。重庆是怎么被薄熙来变成独立王国的，那几位常委又是怎么排着队去重庆、或者偏偏不去重庆的，中集接着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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